第一章

江素心被土匪掳走的第十天,才终于挣扎着逃回沈府。

她衣衫褴褛、满身伤痕,踉跄着进了大门。

守门下人抬眼望见她这副模样,竟没敢认。

消息很快传至正院,丈夫沈修远大步走出来,目光落在她身上时,眼底掠过一丝诧异。

他将外袍披在她肩头,把她带到了书房:

“素心,劫走你的那些土匪,是我安排的。我本打算后日再接你回来,没想到你竟自己逃回来了。”

“你之前对芷兰心存间隙,三番两次败坏她的名声,害她在京中闺秀间抬不起头。这回是我给你的一点教训,让你也尝尝被人轻贱指点的滋味。”

江素心的指尖掐进掌心,渗出丝丝血痕。

站在身侧的儿子沈昭向前迈了一步。

“娘亲,是我调开了你院中的护卫,也是我将你出城上香的路线透露给了那些人。”

他声音稚嫩,脸上没有半分愧色。

“赵姑姑待我温柔,不仅亲手教我习字,还为我寻来各种古籍孤本。你却处处与她为难,害她数次在人前难堪。我才想为她出这口气!”

父子二人对视一眼,不再说话。

江素心知道他们在等什么。

他们在等她崩溃、嘶吼、要死要活……

可她只是垂着眼,脸上没有一丝波澜。
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:“我以后不会再找赵芷兰的麻烦。”

沈修远与沈昭皆是一怔,眼底满是诧异,随即又释然。

只当她被土匪折磨了十日,磨没了脾气,终于想通了。

江素心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胸腔里那颗心,早已在土匪山寨的柴房中,碎成了粉末。

刚被掳走的那几天,她曾拼了命地反抗。

换来的,只有难以下咽的馊饭,日复一日的拳打脚踢,还有每一夜被捆住手脚扔在地上的寒凉。

可这些她都咬着牙熬了过来。

因为她相信,她倾尽所有供养出的状元郎丈夫,一定会来救她。

她相信,她十月怀胎、辛苦养大的儿子,还在家里等着她归家。

直到那天夜里——

她被绑在柴房的柱子上,迷迷糊糊间,听见外面两个土匪喝完酒说出的醉话。

“那沈大人出手可真大方,让咱们绑他婆娘,银子给得比绑肉票还痛快。”

“他那儿子也不赖,路线画得清清楚楚,省了咱们多少事。”

江素心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黑暗,一动不动。

从那夜起,她不再反抗。

挨打便挨打,给馊饭便吃馊饭。

她不再求饶,不再挣扎,只是沉默地熬着,等一个逃出去的机会。

几天后,土匪又绑了一个男人进来。

那人被灌了药,神志不清,夜里便失了控扑向她……

次日清晨有人来将那人救走,她也趁乱挣脱绳索跑了出来。

“夫人?”

沈修远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
他挥了挥手,丫鬟捧上来一只木匣,里面是一整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。

“这些日子,委屈你了。”他将匣子推到她面前,“这套头面,便算作给你的赔礼。”

沈昭也凑上前来,脸上又挂起了那副乖巧神色。

“娘亲,你别生昭儿的气。”

他仰头看她,眼里带着依恋:“你不在这些日子,儿子日日都惦记你。”

江素心站在原地,目光掠过那一匣子珠宝,掠过丈夫那施舍般的温柔,又掠过儿子这收放自如的乖巧。

只觉得心脏处传来一阵绵密的抽痛。

外头传来侍卫的叩门声:“大人,巳时了。”

沈修远立刻站起身,理了理衣袍:“我和昭儿还有要事处理,耽搁不得。”

“我已经吩咐下人了,你好生去洗漱歇息。”

沈昭也雀跃起身:“娘亲先回院歇着,儿子稍后再去看您。”

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,谁也没有回头再多看她一眼。

江素心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,直到双腿麻木。

她像是终于回过神来,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
贴身侍女小青看见她,赶紧迎了上来。

“夫人!您可算回来了!”

小青压低了声音,满是不忿:“这些天,赵小姐来的愈发勤了!”

“都被拒婚了还整日纠缠老爷,装出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。”

“不但哄得老夫人满心欢喜,还把少爷笼络得只愿亲近她,连老爷都对她愈发不同了。”

她上来扶住江素心的胳膊:“夫人,要不要奴婢吩咐下去,往后不许她再进府?”

江素心却按住了她的手,摇了摇头。

“不必了。”她将手上的木匣递过去:“你替我把这副头面,送给赵小姐。”

小青愣住,慌忙道:“夫人?这可是老爷给您的……”

她淡淡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”

小青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再多问,捧着匣子匆匆退了出去。

第二章

江素心洗漱更衣完,便往老夫人居住的荣安堂去。

屋里,老夫人正斜倚在软榻上。

“回来了就好。我听修远说了,你这几天受了不少罪。”

老夫人示意她坐下:“当年赵侍郎看重修远,榜下捉婿,修远却为了你当众拒婚。可赵侍郎非但不恼,反倒夸他重情重义,还认了他做义子。”

“这些年赵家待咱们不薄,昭儿启蒙都是赵侍郎亲自开蒙的。”

她挥手让丫鬟退下,坐直了身子:“你何苦总要为难芷兰?”

江素心静静听着,接着站起身,对着老夫人跪了下去。

“儿媳今日前来,是想求母亲给我一张赎身契,放我离去。”

老夫人手一顿,面色稍冷。

“你这是做什么?就因为修远和昭儿吓唬了你几日,你便要闹到这个地步?”

“行了,不要胡闹。你放心,芷兰那边我不会让她进门的。”

“并非胡闹。”

江素心抬起头,脊背挺得笔直。

“儿媳在土匪寨中,失了贞洁。这副残破之躯,不配再为沈家妇。”

老夫人猛地站了起来,目光盯住她:“你说什么?”

江素心语气不变:

“儿媳所言,句句属实。”

“母亲若不信,大可派人去那山寨查。此事一旦传扬出去,于沈家名声、于夫君官声皆有妨碍。”

“是以儿媳斗胆,请母亲赐我一纸赎身契,对外便称我自请下堂。日后府上再抬赵芷兰进门,两全其美。”

老夫人胸口起伏了几下,半晌没有说话。

“你可想好了?”

“想好了。”

老夫人沉默了片刻,终是让嬷嬷取来纸墨,写下了赎身契。

“你自幼被父母卖入我沈家,做了修远的童养媳。这些年操持家事、侍奉公婆,着实不易,日后若有难处,尽可来寻我。”

“这张契书先给你,只是放良文书还需官府公正,十日后方能办妥生效,等文书下来,你再离府吧。”

江素心接过契书,细细叠好收入袖中。

“谢老夫人成全。”

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:“是我沈家对不住你!委屈你这二十年了。”

她没有接话,只对着老夫人磕了三个响头,起身便往外走去。

身后,隐约传来老夫人低低的呢喃:

“明明当初,是修远跪在我面前,说他读书那些年,是你在家中侍奉公婆,纺纱供他笔墨纸砚,这辈子他非你不娶,可如今却害了你……”

江素心眸色渐暗,那时的沈修远确实待她极好。

每次外出求学归来,总会记得给她带些小玩意儿。

在家读书时,也总要她陪在身侧,片刻不离。

后来中了状元,更是牵着她的手,说要护她一辈子。

那时,所有人都说他们情深意重,说她苦尽甘来。

可不知什么时候起,一切都变了。

她脚步未停,沿着青石小径往外走。

路过花园时,忽然顿住了脚步。

不远处的凉亭里,沈修远正微微俯身,温柔地将一朵芍药簪入赵芷兰鬓边。

赵芷兰含笑仰头,不知说了什么,沈昭便在一旁拍手起哄,踮起脚也要去够石桌上的花枝。

沈修远时不时看向嬉戏的二人,满是温柔与宠溺。

原来,这便是他们口中耽搁不得的要事。

江素心缓缓收回目光,再未停留,径直向前走去。

第三章

三月初七,为庆贺沈修远升了首辅,沈府摆了春日宴宴请京里的同僚及家属。

府里人来人往,十分热闹。

江素心作为沈家主母,正招呼着来往的女眷。

她刚吩咐完下人几句,赵芷兰就走了过来。

她立在江素心面前,挥退了旁边的下人:

“姐姐心可真大,前几天才受了那么大罪,今日倒还能笑着应酬。”

江素心垂眸抿了口茶,淡淡道:

“今日是府上的喜事,自然该拿出欢喜的样子。”

赵芷兰被她这副模样刺得火起:

“我看是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深。你不过是个失了宠的乡下村妇,若不是沈哥哥念着几分旧情,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?”

江素心淡淡扫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

这副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态度,彻底惹恼了赵芷兰。

她脸色一沉:“你装什么!你难道就不想知道,如今沈哥哥心里究竟装着谁?”

她扫了一眼四周往来的宾客,突然拽住江素心的衣袖,紧接着脚下一滑,整个人朝着旁边的荷花池倒去。

“姐姐!你为什么推我?”

扑通一声——

江素心还未反应过来,就见沈修远已纵身跃入池中,将赵芷兰抱上岸。

两人浑身湿透贴在一起。

周围瞬间炸开了锅,一双双眼睛黏在赵芷兰曲线毕露的身上:

“哎哟,赵小姐衣裳全贴在身上了,这身段……大庭广众之下,成何体统!”

“沈大人还抱着她呢,都贴一块儿了,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清白算是全毁了!”

“听说是被沈夫人推的,也不知道真假。”

……

听着周围的议论,赵芷兰红了眼眶,将脸埋进沈修远怀里。

沈修远脸色沉地难看,他匆忙脱下外袍把赵芷兰裹得严严实实。

“对不住各位,今天出了意外,宴席先到这儿,改日我再登门赔罪。”

话音刚落,他就抱着赵芷兰匆匆离开了。

独留着江素心一个人安抚不满的宾客。

等她收拾完残局,天都黑了。

刚回院,沈修远的小厮就跑了过来:“夫人,大人请您去西厢房。”

江素心脚步微微一顿,沉默着跟了上去。

还没进门,就听见赵芷兰的哭声,沈修远在轻声哄着她。

见到江素心,沈修远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。

“姐姐,”

赵芷兰挣扎着坐起身:

“姐姐,我知道你向来讨厌我,可再怎么样,你也不能当众把我推下水,我尚未出阁,这事传出去,我以后还怎么做人?”

沈昭猛地看向江素心,一脸不敢相信:“娘亲?是你推了赵姑姑?”

江素心与沈修远四目相对。

他眼中满是失望。

江素心开了口:“我当时站在她前面,根本推不到她。”

站在一旁的婆子却走上前跪了下去,唯唯诺诺道:

“大人!老奴是夫人院子里的,可今天的事情看得真切,确实是夫人将赵小姐推下去的……”

“老奴愿意以性命担保。”

沈昭气得眼睛通红,狠推了江素心一把:“娘亲你还撒谎!赵姑姑那么好,你为什么要害她!”

沈修远看着江素心,满是失望:“我早就跟你说过,我跟芷兰只有兄妹之情,你为什么一再针对她。”

“从今天起,将夫人禁足院中,闭门思过。”

江素心身子猛地一僵,丈夫不信她,儿子更是满眼憎恶,那些到了嘴边的话,堵在嗓子眼里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她没再辩解,转身离开。

当天晚上,沈修远来找她。

“芷兰因为落水,名声毁了,不好嫁人。我打算娶她做平妻。”

他抬眼看向江素心,沉声道:

“她若执意追究,你便是谋害官眷,难逃罪责。我娶她为平妻,此事便可就此揭过,能保你平安。”

这番话,江素心只觉得无比讽刺。

明明是他许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,说这辈子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。

如今倒好,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的落水,他便急着把人抬进门,还美其名曰是为了她。

江素心垂着眼,语气平静:“好。”

沈修远微微一怔,眼底闪过一丝错愕。

她这般全然不在意、轻易应下的模样,反倒让他心头莫名发堵。

他沉默片刻,站起身道:“婚期就定在七天后,你来筹办。”

说罢,转身快步离去。

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江素心走到梳妆台边,打开暗格。

那张赎身契安安静静躺在里面。

还有七天。

沈修远迎娶赵芷兰那天,正是她离开沈府的日子。

第四章

这几日,沈府上下都在忙着赵芷兰进门的事。

江素心更是忙的脚不沾地,管家拿来嫁妆单子,她一一过目;

丫鬟捧着喜绸样式,她挨个挑好;

厨房拟好宴席菜单,她逐道菜定下。

“这哪是娶平妻,排场比正妻进门还要大。”

小青跟在身后,眼圈泛红:“夫人,您这又是何苦?”

江素心翻着手中的红绸册子,头也未抬:“他既吩咐了,我照办便是。”

小青压低声音:“奴婢听说,赵小姐昨夜抹了半宿眼泪,说婚期太赶,好多东西都来不及置办。”

话音刚落,门外便传来丫鬟的通传。

赵芷兰遣了个小丫鬟过来,说姑娘要赴一场席,头上少一支金钗,寻不到合适的,想借江素心时戴过的那支并蒂莲金簪一用。

江素心把金簪放到盒中:“拿去吧。”

不久,赵芷兰又遣人来,说妆台少一只稳妥首饰匣,想借那只沈修远亲手打造的紫檀木匣暂用。

江素心把匣子递了过去。

第三日,赵芷兰又说新房墙空,想借沈修远亲笔所绘的寒梅图过去装点。

她走到墙边,亲手取下画交给丫鬟。

直到第四日,赵芷兰亲自来了,身后跟着沈修远。

赵芷兰眼眶微红,带着几分愧疚与为难。

“姐姐,我本不愿开口。只是婚期将近,嫁衣工坊接连出错,实在赶不及新制。”

“若是我大婚时连件像样的嫁衣都没有,外头人必定要乱嚼舌根,说姐姐苛待我,只好来借姐姐的嫁衣一用。”

沈修远轻咳一声:“芷兰也是无奈,你当年那件嫁衣,压在箱底也是闲置,不如便借予芷兰吧。”

小青再也忍不住,扑通跪倒在地:“大人!那嫁衣是夫人熬了整整三个月,一针一线亲手绣的!”

沈修远面上掠过一丝不自在,温声劝道:

“芷兰出身名门,屈居平妻已是委屈。你这些年操持府中事务,向来最识大体。”

“不过一件衣裳罢了,日后我让绣坊给你做十件、二十件,料子挑最好的,样式随你选。”

他望着她,语气像是哄劝,又像是不容置喙的商量。

江素心缓缓抬眼,看向那只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匣子。

那件嫁衣是她白日里伺候公婆、浆洗衣裳,夜里点着油灯,自己绣的。

袖口的缠枝莲纹,是她翻了三座山去镇上,站在绣庄门口看了一下午,偷偷记下的花样。

裙摆的并蒂莲,是她拆了又绣、绣了又拆,手指被针扎得没有一块好肉,才终于绣成的。

她每年都会取出晾晒,再仔细叠好收好,转眼已是十年,衣料颜色依旧鲜亮。

她静静看了片刻,轻轻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一个字,听不出半分情绪。

她甚至抬手,将嫁衣匣子往前一推。

“拿去吧。”

赵芷兰上前一步,将匣子抱住。

沈修远却忽然心口一撞,猛地一滞。

他喉结滚动,下意识开口:“素心……”

“婚期在即,嫁妆单子尚有几处未核对完。”

江素心重新执起笔,淡淡勾画。

目光越过二人,落向门外:“若无其他事,便请回吧。”

沈修远立在原地,沉默许久。

“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略缓:“你之前总念叨着去城郊赏春,明日我休沐,我们一家人去走走。”

江素心没有抬头,也没回应。

脚步声渐远,房门轻轻合上。

小青忍不住哽咽出声:“夫人……”

江素心放下笔,望着窗外,眼底一片平静。

快了,一切就快结束了。

第五章

次日清晨,沈修远牵着沈昭前来。

身后还跟着赵芷兰。

沈修远看向江素心,解释道:“芷兰前些日子落了水,身子一直虚着,甚少出门。今日一同出去散散心,也利于她恢复。”

他微微蹙眉,放缓了语气:“你若是不愿,也不必勉强……”

“走吧。”

江素心打断他,率先迈步走出了院门。

一行人抵达郊外,正是春色最盛的时候。

沈昭拉着赵芷兰跑去放风筝,一大一小在草地上追逐嬉笑。

沈修远铺好席子,摆上茶点,示意江素心过来坐下。

她却立在原地,一动未动。

曾几何时,这样的踏青时刻。

他总是先替她拂去席上的草屑,再将剥好的果子递到她手中。

沈昭黏在她身后,追着喊“娘亲”,甜得她心都化了。

可如今,一切都变了。

赵芷兰不过替沈昭理了理衣襟,沈昭便亲昵地凑在她身边撒娇,仰着小脸喊她 “赵姑姑”。

而沈修远坐在一旁,含笑看着二人嬉闹,偶尔还伸手,替赵芷兰拂去发间沾着的草叶。

那模样,俨然是和睦的一家三口,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
江素心垂下眼,在席边坐下,安静地吃着茶点,与他们格格不入。

傍晚回程时,一行人逛起了庙会。

庙会上人山人海。

沈修远一路护着赵芷兰与沈昭,三人说说笑笑,渐渐走到了前头。

江素心被拥挤的人群挤在身后,渐渐落远了。

忽然,街尾有火光窜起,浓烟滚滚。

“走水了……”

江素心被人流裹挟着踉跄了几步,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。

无数只脚从她身上踩过去。

她蜷缩在地上,护住头脸,连喊都喊不出来。

混乱中,她听见了沈修远的声音。

他一声声喊着“芷兰”,嗓音里满是焦急。

江素心透过缝隙,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沈修远牢牢将受惊的赵芷兰护在怀中,大步往外冲。

余光看见倒在地上的她,正要过来。

却见怀中的赵芷兰搂着他的脖子,说了句什么。

他犹豫地看了她两眼,最终还是匆忙抱着赵芷兰离开了。

沈昭也跟在一旁,担忧地看着赵芷兰。

徒留江素心躺在地上,被踩得浑身剧痛。

她闭上眼,想起他曾在她怀沈昭时对她说过。

“素心,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了,你永远是我的首选。”

而现在,他早已忘却了誓言。

他在生死关头,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别人。

眼前阵阵发黑,很快便失去了意识。

再醒来时,她已躺在自己院中的床上。

小青跪在床边,见她睁眼,扑上来攥住她的手:“夫人,您终于醒了……”

江素心动了一下,浑身都疼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,手臂上青紫交加,满是踩踏的淤痕。

门帘被掀开,沈修远走了进来。

见她醒了,他松了口气:“你醒了就好,我已经让人去煎药了。”

“方才情况混乱,芷兰胸口不适,好不容易才缓过来,我一时分身乏术……”

江素心躺在床上,只轻轻 “嗯” 了一声。

沈远修见她这般冷淡,眉头微蹙,还想再说些什么。

外头传来小厮的脚步声:“大人!赵小姐发热了,您快去看看吧!”

沈修远脸色一变,看向江素心。

她抬眼,语气平静:“你去吧。”

他踌躇了一下,还是起身。

“素心,我晚些再来。”

江素心没有应声。

门被关上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第六章

自打那日踏青回来,赵芷兰便一病不起。

沈修远把京城里的太医全请了个遍,亲自守着喂药,却仍旧半点不见好。

短短两天,整个府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。

江素心倚在软榻上,面色苍白。

小青端着药碗进来,不满道:“夫人,您看看这府里都乱成什么样了。大人这几天把京城里的太医都请了个遍,还日夜守在赵小姐那,半步都不肯离开。”

她顿了顿,语气加不满:“如今又不知从哪儿请了个大师来府上,说是要驱邪作法……”

江素心听着,心口一阵阵发疼。

曾经她偶感风寒,不过是咳嗽几声,他便急得团团转,亲自守在床边喂药,不许她下床走动半步。

如今她在庙会被踩踏受伤,浑身淤青未消,他却只来看了那一次,再没过问。

她接过药碗,仰头一饮而尽。

药汁刚落喉,院门便被人猛地推开。

沈修远领着一个身着道袍、手持拂尘的道士走了进来。

那道士在院中走了几步,忽然面色一沉,指向江素心的卧房。

“煞气便在此处!”

他掐指算了算:“赵小姐近来接连出事、旧疾复发,乃是冲撞了邪祟,犯了太岁。”

“而这邪祟的源头,正是夫人,她九日前从外面带了不干净的东西,才连累家宅不宁,赵小姐久病难愈。”

江素心听见这话,唇边掠起一抹冷笑。

九日,正是她从山寨逃回来的那天。

道士当即提出,要鞭打江素心以驱赶煞气。

沈修远眉头微蹙:“不可。她本就一身伤,怎能再被鞭打?”

道士连忙拱手:“大人放心,不过是做做样子,轻抽几鞭驱邪即可,绝不会真伤了夫人。如此既能救赵小姐,又能安宅,一举两得。”

江素心撑着虚弱的身子,冷声道:“一派胡言!我身上何来煞气?你这道士分明妖言惑众!”

沈修远上前一步:“素心,就轻轻几下,应付过去便是。芷兰如今危在旦夕,你暂且委屈一回。”

不等她再开口,几个仆妇已一拥而上。

将她从榻上拖了下来,按跪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
鞭子凌空落下,才堪堪抽了两记。

外面传来丫鬟的惊呼:“大人,赵小姐呕血了!”

沈修远脸色骤变,哪里还顾得上这边。

转身便往赵芷兰的院子疾步而去,那道士也连忙紧随其后。

没过多久,那道士又折返回来。

他站在门口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:“夫人,你身上的邪祟过重,方才那几下根本没用。我已征得大人同意,对你行三十重鞭,彻底驱散煞气。”

江素心抬眼,刚要开口,一道凌厉的鞭子已抽了下来,瞬间将她的话语打断。

鞭子一鞭接一鞭,狠狠抽在她伤痕累累的背上

剧痛席卷全身,她连痛呼都发不出来。

小青扑在一旁哭喊哀求,却被下人强行拉开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道士终于停了手。

江素心瘫在地上,衣衫被血浸透,连动一下手指都艰难无比。

而另一边,缠绵病榻的赵芷兰,竟一夜之间痊愈。

第二日,就是沈修远和赵芷兰成婚的日子。

整个沈府便热闹非凡。

鼓乐声、鞭炮声、道贺声,远远地从正院传来。

在一片喜庆之中,一个小丫鬟低着头走进院子,将一只信封递给了小青。

信封内,是盖着官府大印的放良文书。

江素心将卖身契与这纸文书贴身收好,扶着小青的手臂,慢慢站了起来。

每动一下,背上的伤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。

她却咬紧牙关,一步步朝着院外走去。

穿过回廊时,隐约还能听见正堂传来的司仪高亢的唱喏声:

“一拜天地……”

那是他与旁人的良辰吉日,亦是她与他恩断义绝的起点。

江素心头也不回,径直走向侧门。

缓缓走出了沈府大门。

自始至终,她没有回头一次。

从此山高水远,再无瓜葛,死生不复相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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